中国每年新发胃癌病例超过40万，死亡病例超过28万，这个数字占全球的四成以上。但我国的早期胃癌检出率，至今不足20%。与我国胃镜检查可及性不足、患者对胃镜检查心存畏惧都有一定关系。
一颗直径11毫米、像普通的感冒药一样的白色胶囊或可破解这一难题——像服药一样吞下即可轻松完成一套胃镜检测，并绘成一张“胃壁地图”，未来甚至可以居家完成检测。
这颗小小的胶囊承载着南方医院消化科主任刘思德教授和团队十余年的心血。“如果这颗胶囊能走进千家万户，90%以上的胃癌是可以预防的。”
从科幻想象到社区现实
2025年，对刘思德团队而言是里程碑式的一年。
胶囊胃镜进入家庭首先必须通过“社区关”——去年，刘思德团队在广州73家社区进行了部署，培训了97名社区医生，证明在没有胃肠镜设备和专科医生的基层场景下，社区居民仅需吞服胶囊、跟随手机语音提示变换体位即可完成检查。近万名社区居民的筛查结果显示，阳性率高达58%以上，虽大多数为胃部良性疾病，仍有300多例为癌前病变和早期癌变。“很多老人平时没有症状，如果不做这个检查，他们很可能拖到晚期才就医。”
这一技术的安全性与有效性得到初步验证，但未来仍有不短的路要走。“今年我们启动了更大规模的模拟家庭场景研究，选了12家中心，包括香港、澳门，入组480多名受试者。让他们在像家一样的环境里独立完成检查——有沙发，有床，没有医生在旁边盯着。” 从目前的观察看，几乎所有受试者都能独立根据手机提示完成筛查。这说明，让老百姓在家做胃镜，不再是科幻想象了。
接下来，根据此次研究形成的学术成果和专家共识，将为国家药监局制定家用审评标准提供依据。最终，当申请到全球首张适用于家庭场景的胃镜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时，就可实现老百姓在药店或电商平台购买胶囊胃镜、居家自助检查的目标了。
缘起：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故事要追溯到2007年。那时磁控胶囊胃镜检测设备刚在中国应用，但刘思德看到了瓶颈：设备昂贵，需要庞大的磁控床，每台每天只能做10余例，医生还得专门培训。
“我当时就想，能不能让老百姓以低廉的价格、安全舒适便捷地了解自己的胃部情况？”这个念头在当时的医疗界近乎不切实际。
更大的挑战在于，医学出身的他对工程技术知之甚少。“我们必须跨界。”从2007年开始，刘思德带领团队，在南方医科大学医学图像处理重点实验室的协助下，将数万例胶囊胃镜原始数据层层分类、高精度标记，建立了庞大的图像数据库。“南方医院是全球胶囊胃镜检测数量最多的机构。这些积累是提升智能检测准确度的基础。”刘思德说。
与西安交大等科研团队合作，通过数据建模技术，以检测者变化体位的方式实现重力引导，解决了胶囊在体内按特定路线自主巡航移动的问题。至此，让受检者自己完成胃镜检测成为了可能。
近年来AI技术日趋成熟，刘思德团队又与多个大学AI技术团队联手，基于海量数据集共同研发出AI智能阅片系统。
通过多次技术迭代，将医生阅片时间从两小时压缩至10分钟。刘思德解释，早期采用图像筛选技术，把70%的图像屏蔽，保留30%不损失诊断价值的照片，将医生的阅片时间从两小时降至半小时。此后，借助AI智能阅片系统，“人工智能可读取每一张照片，自动生成诊断报告，医生仅需审核确认，工作量减轻90%以上，最终在10分钟以内即可完成阅片。”
当医生穿上“企业家”的鞋
2019年，广州思德医疗科技有限公司成立。
“说实话，最开始我们连成立公司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对于启动资金，几个合作伙伴还想到每人出一点钱来凑的办法。”谈及创业历程，刘思德回忆说，后来才知道要去融资，要引入职业经理人，要请会计师事务所指导财务运作。
从医40多年，刘思德习惯了临床与科研思维，但企业运作是另一套逻辑——要创造价值，要商业化，要占领市场。“这些知识储备，我们根本没有。”当被问及在商海“游泳”这几年最深刻的体会是什么？他的回答是：“科研工作者往往只想到把东西做出来，但最难的是将想法变成产品。从创意到实际应用，中间需要架起一座桥梁：大量科研项目资金投入、投资机构加持、成熟运营团队……”
幸运的是，这个项目吸引了粤财基金、广州金控基金等多家机构的三轮投资，总额超6000万元，全部用于前期研发。目前，该项目已完成了A轮融资，总额约1亿元。现在公司60多人，以医疗和计算机人才为主，其中AI团队就有19人。
刘思德回忆，公司起步于黄埔区生物岛，得益于当地对生物医药产业的支持，周边聚集了大量同行企业。前期以研发为主，团队进展迅速。2022年系统搭建和集成调试基本完成，随即获批开展临床试验；2023年底临床结果出炉，最终于2024年3月7日拿到国家注册证书。
更令人振奋的是，临床试验显示，胶囊胃镜与电子胃镜诊断一致率达到96.8%，胃部覆盖率达到99.8%，和普通电子胃镜已经没什么区别。
一个政协委员的十五年呼吁
除了医生、科学家、企业家，刘思德还有一个身份是政协委员。“我2011年就开始呼吁消化道肿瘤的早诊筛查， 2014年广州市规划部署大肠癌筛查，2015年纳入重大公共卫生项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三届省政协委员、现任全国政协委员，刘思德始终没有放下这个议题。“很多医生都有同感，我们在提案里不停提倡早筛早诊。因为早期胃癌的治愈率达95%，40岁以上高风险人群定期做一次胃镜，可以显著降低患癌风险。”
然而现实很骨感：全国40岁以上胃癌风险人群约5.49亿，每年约1.5亿人需要做胃镜，而我国医疗系统每年仅能完成约4000万例电子内镜和50万例磁控胶囊检测，缺口约1亿人次。
“日本、韩国的早期胃癌检出率已超过70%，接近80%。他们的国民到了40岁就要做胃镜，是国家行为。”刘思德对比道，“若我们国家用财政覆盖1.5亿人做胃镜筛查，不仅筛查经费巨大，且医疗资源也远远无法满足。未来还是要靠科技创新，实现居家或社区就能安全舒适地完成胃部检查，还要把成本降下来，让老百姓愿意做，做得起。”
他的目标很明确：把胶囊胃镜价格降到百元级。"哪怕一年花三五百块钱在家做个胃癌筛查，老百姓觉得轻松，不需要医保也能负担。这样早诊率就能大幅提升。”
更好的消息是，目前胶囊胃镜还只是筛查胃，但相关技术已经具备，只要电池再突破，一颗胶囊可以完成从口腔、食管、胃到小肠、大肠整个消化道的筛查。
未来的某一天，一位老人只需在药店买一颗“内镜胶囊”，吞下去，20分钟后，手机就能依次收到整个消化道的检查报告——从食管到胃，再到小肠、大肠，没有痛苦，无需麻醉，更没有漫长的排队。
文|记者 陈辉
图|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