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重新站着拉尿，我感觉自己正常了。”说出这句话时，46岁的李先生声音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对于一个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不得不蹲着排尿、用手抠着排便的男人来说，“正常”这两个字，曾是他不敢奢望的奢侈品。
一场保肛手术，却关上了另一扇门
回想到2011年。那一年，李先生才30出头，事业上升期，人生正当时。然而，他突然发现自己便血，去医院做检查，竟然被确诊为直肠癌，所幸，还是早期。在广州的医院，他接受了直肠癌保肛手术。由于肿瘤距离肛门太近，保肛意味着要做淋巴清扫，而盆腔密密麻麻的神经网络，在手术中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但这还只是开始。
术后的放化疗，尤其是化疗的一个疗程，对他的神经功能造成了进一步损伤。当他以为熬过了癌症这一关，更大的困境却悄然而至——大小便失禁。
“当时放化疗结束后，我就感觉大便无法排出。那不是便秘，而是直肠吻合口成了瓶颈，大便卡在那里根本下不来。”李先生回忆，最前面的部分硬结堵在那里，他只能用手抠出来，而一旦前面的被搬开，后面就是一下子腹泻。
小便也是如此。明明膀胱胀得难受，却怎么也尿不出来，只能靠腹压硬挤一点点，更多的尿液继续留在膀胱里，上行到肾，这便为一次又一次的泌尿系统感染、肾盂肾炎埋下伏笔。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很难受。”
每天排便，要花一桶蒸馏水
在此后的近十年里，李先生的生活被二便障碍彻底搅乱。他不得不蹲着排尿。一个中年男人，在外人面前要维持体面，回到家却不得不蹲下身子，用力挤压小腹，才能勉强排出尿液。膀胱里明明有500毫升，他每次只能排出100毫升，剩下的就成了细菌的温床，反复感染，反复发烧。
而排便，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工程”。他在家里准备了一个大盆，坐在盆沿上，往盆里倒入一整桶蒸馏水，把肛门泡在水里。“水泡着，大便不会太硬，用手抠的时候，也不会把肛门黏膜捅破。”
每次排便，他都需要先用手指把最前面干结的部分一点点抠出来，然后等着后面的稀便像决堤一样涌出，直到整个肚子拉空。一桶蒸馏水不够，就再来一桶。水流不断，他的痛苦也不断。
“一次排便，差不多要用一大桶蒸馏水。”李先生说，这不仅是为了润滑，更是为了避免感染。但这笔开销，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社交。朋友约他出门，他不敢久留；和人同住酒店，他上厕所都得藏着掖着。“难道我上厕所还拿一个盆子去抠吗？”他苦笑。
那时候，他甚至开始考虑办理病退。那一年，他才40岁。
遇见广东排尿障碍专家，中间周折近十年
那些年，网络还不发达，信息闭塞。李先生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有谁能解决他的问题。他只能在反复的尿路感染和发烧中，一天天熬过去。
“肯定痛苦，但既然发生了，你就得正确面对。”他说，自己是个坚强的人，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但内心深处，他始终在等一个转机。
2020年，通过北京301医院专家的推荐，他得知广东有一位专家肖远松，他对这类神经源性膀胱、神经源性肠道障碍疾病很了解。几经辗转，他在南部战区总医院排尿障碍中心找到了肖远松教授。
“那时候，肖教授刚好在做骶神经调控的病例。”李先生回忆，第一次见面，肖教授就为他安排了尿动力学检查。结果很清楚，尿潴留、肾盂肾炎、直肠排便障碍——他的二便问题，根源都在神经的损伤。
评估测试随即展开。肖远松教授团队先为李先生做了右侧骶神经测试，再做了左侧。“当时我不太懂，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检查。后来才知道，这是双通路神经调控，一侧管小便，一侧管大便，两边一起启动，一个强电，一个弱电。”
2022年，李先生正式接受了创新性的“双通道”神经调控手术。在他的下背部皮下，植入了两个小小的脉冲发生器，两根电极分别连接着骶神经双侧S3/S4，像两座桥梁，重新连接起大脑与膀胱、直肠之间断裂的通信。
第一次，不用再用手抠了
手术后的改变，是李先生在漫长的十年里想都不敢想的。“最明显的是大便。”他说，以前每次排便都要用手抠，现在他只需要在马桶上坐10-15分钟，粪便就能自己排出来。“虽然时间还是有点长，但那种顺畅的感觉，真的太舒服了。终于不用再用手抠了。”
小便也一样。手术后，他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站着的姿势，尿液顺畅地流了出来。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我已经差不多十年没有站着尿过了。”他说，“能重新站着拉尿，我感觉自己正常了。”
今年3月，李先生回到南部战区总医院复查。检查后，肖远松教授告诉他，尿残留只有12毫升，已经达到正常值。“这个结果，我很接受，非常满意。”李先生说。
检查中，他也得知了一个新情况：植入器右侧的电池电量已经所剩不多，左侧还有30%左右。他担心电池耗尽后，好不容易恢复的功能会再次失去。
“我现在不敢把电调太大，肖主任说峰值可以到5.0，我怕耗电太快。”李先生笑着说，这次来住院，一是处理感染，二是看看能不能换电池。
双通道神经调控手术同时解决大小便障碍
据记者了解，南部战区总医院排尿障碍中心肖远松教授，是国内较早开展双通路神经调控的专家之一。他从2015年开始做这项技术，至今已超过十年。
双通路神经调控，简单说就是在双侧骶神经S3/S4两个通路同时进行低频电脉冲电刺激，精准调控膀胱、直肠和盆底肌的神经反射，双向调节大脑与盆腔器官的信号通路。”肖远松解释，这不仅仅是“治疗”，更是一种神经功能的“再修复”。当然，这些都需要临床进行2-4周的测试性治疗。
他向记者分享了一个有趣的案例：“我的第一例病人，两年后就自己关机了，后来他自己能控制排尿了，就关机不用了。这说明，神经调控在持续刺激治疗下，确实能促进神经功能的“再修复”。”
对于李先生的情况，肖远松教授表示，他术后恢复良好，尿常规正常，残余尿很少，排便也基本正常。
肖远松主任还透露，南部战区总医院排尿障碍中心做双侧通路神经调控已经超过10年，治疗了许多有这方面需求的患者，相关研究成果也即将发表。“全球已经有超过40万例骶神经刺激器植入，无论是小便障碍和大便障碍改善率均可达到70%-90%。这个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
“我走过两条弯路，第一个是时间，第二个是治疗。”他说，如果病情比较轻的患者，能尽早做这个手术，生活会获得巨大的改变。回顾这十余年，李先生说，自己最大的感受就是要正确面对，不逃避。“肯定是痛苦的，但既然发生了，你就要面对。”他顿了顿又说，“但现在，我真的觉得自己正常了。”
肖远松教授说，“双通道”神经调控手术的一个重要意义在于，它为那些在传统治疗中走投无路的患者，打开了一扇新的门。而对李先生来说，这扇门，他等了整整十年。门开了，他终于能站着，走进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文、视频｜ 记者 张华
图｜ 受访者提供
海报｜ 陈健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