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醒星星的孩子:一场麻醉跨界治疗孤独症的探索

来源: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张华 发表时间:2026-04-03 21:09
羊城晚报•羊城派  作者:张华  2026-04-03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更多的孤独症孩子在治疗上多一个选择,多一个机会。

2026年4月2日,世界孤独症日,广州医科大学附属妇女儿童医疗中心增城院区综合楼一楼报告厅里,一场特殊的公益病友会正在举行。主题是“孤独症与人类——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

对于许多孤独症儿童家庭而言,这一天不仅是倡导公众关注的日子,更意味着他们又一次站在寻找希望的起点上。活动现场,宋兴荣主任深情地向一百多位家长讲述自己跨界在孤独症诊疗探索的初心。“我是一名麻醉科医生,探索孤独症的诊疗已经有10年时间,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更多的孩子在治疗上多一个选择,多一个机会。同时也减轻家长以及孩子在康复过程中的痛苦。我们最终希望共同打造一个相对轻松的快速康复过程。”

舟舟的“早上好”

在活动上,7岁的舟舟与妈妈之间的互动,显得尤为引人注目。舟舟妈妈向记者坦言,孩子一直很难带:“不跟我们交流,没有眼神接触,叫他也不回应。”她曾以为舟舟只是高需求宝宝,直到两岁时早教老师建议去医院检查,两岁三个月,舟舟被确诊为孤独症。

确诊后,一家人积极投入康复干预,既去机构上课,也在家中训练。当时主流的说法是每周不少于40小时康复训练,他们拼尽全力贴近这个时长,生怕错过黄金干预期。然而,高强度干预持续仅一个多月,舟舟便出现严重情绪问题——只要有人叫他名字,他就会立刻崩溃大哭。妈妈意识到,这样的强度并不适合孩子,于是果断减量降强度,情绪问题才逐渐消退。

她也发现,普通的康复训练方式对舟舟并不适用。家庭干预她已经做得非常“不露痕迹”,尽量在活动和玩耍中融入学习,但孩子极其敏感,一旦察觉是在教他说话、认字,就会强烈抗拒。比如现在,舟舟放学回家后绝不愿意再碰学习,他认为回家就该放松、享受玩耍和吃东西。常规的行为干预也收效甚微,几乎看不到明显改善。妈妈一度考虑药物干预,但始终谨慎,对其他治疗手段也一直不敢轻易尝试。

直到2024年,她在家长群里看到了《羊城晚报》关于孤独症麻醉综合治疗的报道,十分心动。但当时样本量太少,她不敢贸然尝试。去年年初,样本量扩大到155例,有效率达到70%以上,这让她终于下定决心。

于是,她从深圳来到广州,成为增城院区自闭症病区第一批住院治疗的患者之一。当时那批大约12人,舟舟非常幸运,是其中效果最明显的。治疗当天,妈妈就发现舟舟的眼神和表情有了变化。在第一期麻醉综合治疗前,他没有主动语言,只会仿说;在幼儿园,安坐时长一次不超过三分钟。治疗后回去,他已经能安坐一整节课,这让老师也很惊喜。

就在舟舟接受了第一次麻醉治疗后,他只是含糊地嘟囔一句“早上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更别提加上称呼了。

“这也是个挺大的惊喜。”舟舟妈妈立即向宋兴荣主任报告孩子的变化。治疗前,舟舟有典型的谱系特征:物大于人,想要零食上去就抓;进房间转一圈也想不起要说什么;能动手绝不动口,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

变化在治疗后的第三天更明显了。那天,舟舟进门后笑眯眯地看着妈妈说:“妈妈吃饭。”在此之前,每次都需要妈妈提醒“舟舟来找妈妈干什么呀?是不是吃——”他才会接上后半句。

“一瞬间我觉得之前教的99次都是值得的。”舟舟妈妈说。

治疗一段时间后,舟舟开始出现用语言提要求的苗头。有天下午他在家哼哼唧唧,妈妈问了四次想去哪里,第四次,他终于回答:“去哪里、去珠海。”

“好,舟舟说想去珠海,那我们就去珠海!所以你要说出来,这样妈妈才知道你要干什么要去哪里才能带你去。”妈妈立刻满足了他,孩子高兴得赶紧去穿鞋。

“治疗后,孩子在很多细枝末节处都有变化,但变化不是翻天覆地的、惊人的。想单靠治疗让孩子立马痊愈是不切实际的,我们家长必须有清醒的认识,沉下心来,为每一点进步喝彩。”舟舟妈妈说,治疗创造了条件,但抓住这些进步点做进一步的家庭干预巩固,才能让进步从点到片再到面。

目前,舟舟已经完成了第四期的麻醉综合治疗。“再过两个月就满7岁了。目前在幼儿园,他早上能参加集体活动,与小朋友互动,下午去机构上一对一课。”妈妈说。

以前,舟舟很难与其他小朋友完全沟通和融入。但一期治疗后,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能与妹妹互动了。过去他对妹妹视若无睹,治疗后,妹妹一叫他,他就会过去。到第四期麻醉综合治疗结束,他与妹妹的互动性更好,依恋也更深了。

从麻醉医生到“跨界者”

在病友会上,宋兴荣主任站在台上,面前是一张张期待的面孔。“我是麻醉医生,为什么要去治孤独症?”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了无数次。

“第一,我们在临床实践中看到了这个方法给家庭给孩子带来的希望。第二,目前孤独症领域治疗效果并不理想。既然我看到了希望,为什么不去做呢?”

跨界意味着冒风险,意味着闯入别人的领域,意味着被质疑。但宋兴荣主任的态度很坚决:个人得失跟这件事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医学本来就是不断探索的过程。跨界非常有趣,而且只有跨界才能够成功,因为跨界带来新的思维和模式。”

这种探索始于一个科学发现。宋兴荣团队在研究中发现,孤独症与脑部神经元周围网络存在异常有关,而七氟烷这种吸入麻醉药可以将一层“膜”溶解,恢复神经元的正常发育环境。

据了解,宋主任的团队在Dovepress Taylor & Francis Group上发表了《Low-Dose Sevoflurane Restores Prefrontal Excitatory/Inhibitory Balance and Improves Autism-Like Social Behavior: A Preclinical and Pilot Clinical Study》,在Brain Behavior and Immunity上发表了《Microglia-mediated Perineuronal nets loss contributes to social memory deficit in male mice after repeated neonatal sevoflurane exposure》。

“无论从基础到临床,我们有科学依据,病理机制也可以解释清楚。”宋兴荣说。

70%-80%的有效率

据统计,从2022年至今,宋兴荣主任团队已累计治疗了302例孤独症患儿,随访一年半的数据显示,总体有效率达71%,患儿的语言能力、情绪稳定性, 听指令能力, 眼神交流等得到改善,同时社交融合度,认知理解能力均有很大的提升,且未发现明显副作用。

“尤其是轻症患者效果更好,治疗时间短见效快。”宋兴荣介绍,“我们的目标是轻症患者最好能通过几个疗程变成正常人,重症患者则从生活不能自理变为轻症。”

而且治疗项目已纳入医保,各地政策不同,有的报销50%,有的报销90%,“大部分家庭可以负担”。

每周二上午在增城院区麻醉科出诊、周三上午在珠江新城出麻醉科门诊,宋兴荣团队每天会接待来自全国的10-15位孤独症患者。门诊里,家长们最关心的永远是三个问题:效果如何?有没有副作用?费用多少?

“其实,90%的家长都想让孩子尝试这种方法。”宋兴荣说。这些家长很多已经带着孩子做了多年康复治疗,效果不佳,焦虑随着孩子年龄增长与日俱增。

从质疑到共识

2025年4月7日,医院在增城院区开设了孤独症住院部,目前已经扩增至18张床位。同年8月,中国医师协会麻醉学分会治疗学组发布了《麻醉综合疗法在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中临床应用的专家共识》。

2025年,团队牵头联合湖南省儿童医院、河南省儿童医院等全国多家医院,开展了“低浓度七氟烷治疗孤独症谱系障碍患者的有效性和安全性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

“这是大家逐步对麻醉综合治疗孤独症达成共识的过程。”宋兴荣说。

目前,治疗适应症已从3岁扩龄到2岁半。“我们原本担心年龄太小麻醉会影响中枢发育,现在逐渐发现两岁孩子的体重和发育程度已经相对成熟,可以尝试。”

广州妇儿中心作为国家医学中心,为这个探索提供了重要支持。宋兴荣说,医学中心的目的是在高危重疾病领域进行探索,解决瓶颈问题。“我想要实现突破、首创,做一些别人从未做过的事情。”

其实,他的目标不止于此。

“我希望把这些有用的治疗信息传递到每一个孤独症家庭,让他们知道自己多一个选择。”宋兴荣说,“未来,医院计划建立孤独症治疗中心,但绝不是单一疗法的中心。我们可能会进行粪菌移植、干细胞移植,与康复科和行为发育科合作进行行为干预,与社会康复机构合作进行教育干预,全方位解决孩子的问题。”

因为不同孤独症小孩有不同的发病机制——社交、智力、情绪等各种问题——都需要对应的措施。“我们发表了一篇基础文章,孤独症是因为脑部神经元周围网络存在问题,七氟烷可以将周围神经元的膜溶解,在通过医疗解决基础病理问题,再结合传统康复教育方式,就会事半功倍。”

()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

2026年4月2日,世界孤独症日。在活动上,韦汉明(化名)的外婆难掩激动的心情,主动走上讲台,她有很多话想说:“我的外孙韦汉明是在2018年7月确诊,从那以后,我和我女儿女婿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一路走来,孤独症带给家庭的困境,真的是一种难以承受之重”。 

由于患儿的父母工作都很忙,照护孩子的重担就落在了外婆肩上。“2023年,我在患儿群里看到《羊城晚报》的报道,说广州妇儿中心尝试用麻醉治疗自闭症。我在群里问大家,但是说什么的都有,女儿劝我再等等、静观其变。可我等不了啊。2024年我又在群里问起这个疗法,到了2025年,认识了清远的一位患儿家长——她告诉我,效果很明显。我总觉得找一个好老师不如找一个好家长,因为家长有切身体会。于是,我们决定要治疗,直到2026年3月2日,我们终于到了广州妇儿中心。到今天,已经做完25次治疗。效果很理想。以前孩子吃到喜欢的菜,会开心得跳起来,甚至躺在地上傻笑;现在他能忍住了,跳两下就停下来,不再躺地上。”

这位外婆谈起她印象最深的是3月25日,韦汉明做完第20次治疗。“我在住院部去打开水,走廊很长,茶水机在另一头。我自己拿着水杯走回来,没想到他竟能从那么多路口里自己找到回病房的路。我当时笑得不行,赶紧跟周医生说:这是第一次,那么远的距离,我没陪着他,他自己做到了。这说明他的理解能力真的提升了。”

任何新的尝试都不遗憾,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值得去试。更难能可贵的是,医生对每一个患者真正不离不弃。外婆更是感激医生和护士的细心,“3月19日我外孙发烧,治疗没做成,到了下午,医生专门安排他一个人补做。我衷心希望广州妇儿中心的麻醉治疗技术能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给更多自闭症家庭带来福音。”

这个日子对参会的家长来说有了新的意义。“见到家长的笑脸,就说明治疗有效果。”宋兴荣主任其实很欣慰,他说,这条路从零开始,从质疑声中走出。“现在我们的临床验证了这个效果,也获得了国际认可,病房就有来自乌兹别克斯坦的患儿,我们希望能够把这个方法写进治疗指南,让它成为一个常规方法,全国甚至全球都可以使用,让所有孤独症患者从中获益。”

“每一个生命都弥足珍贵。”这是今年世界孤独日主题的后半句,也是这场跨界探索最朴素的起点。

截至发稿时,广州妇儿中心麻醉科正在推进的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已纳入数百例患儿,初步结果预计将在今年下半年公布。对于无数孤独症家庭来说,这不仅仅是一项研究,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文、图、视频 | 记者 张华

编辑:王沫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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