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直面死亡的他们,内心都有一场最难忘的告别

来源:潮新闻 作者: 发表时间:2026-04-05 13:45
潮新闻  作者:  2026-04-05

清明节,思念弥漫。我们谈论死亡却很少直面,而有一群人几乎每天都在与死亡狭路相逢——他们是急诊科医生,是呼吸科大夫,是儿科护士,他们见过太多生死,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场最难忘的告别。

浙大二院急诊医学科副主任医师卢骁
那晚抢救的画面,在我脑海里闪了一夜

昨天晚上9点多,急诊来了一名患者,我和团队一直抢救到凌晨,依然没有把人拉回来。

凌晨一点多,我躺在床上,抢救的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里回放——那个跪下去的身影,监护仪上拉直的线,我的手还留着按压的触感……无力,挫败,几乎整夜没睡,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损耗,比身体上的疲惫更难承受。

哪怕我干了快20年,每天都在一线和死神博弈,见惯了生死,却始终没能真正“习惯”死亡带来的冲击。每一次患者离世,都是一次关于生命的学习。

说实话,急诊医生很难。我们常常经历着极限拉扯——一边是全力以赴的抢救,一边是无法避免的离别。不少人最后转了岗,就是受不了这种反复循环的职业压力。

还记得去年一个大面积心梗的患者,40多岁,心跳停了,上了ECMO后一度好转。我当时跟团队信誓旦旦地说,我有80%的把握能把他拉回来。可那20%就是现实。撤机之后,并发症接踵而来——肠穿孔、消化道出血、肺部感染……撑了半个月,他还是走了。我们投入了所有资源,但重症医学不是花了精力就一定能得到结果。

外人看不出我们团队有多低落。可我们自己知道,付出没有回报,那种打击会留下心理阴影。下一个同样情况的病人,你会怕。

比抢救失败更煎熬的,是向家属宣布死亡的那一刻。我见过太多家属的崩溃,有哭天抢地的,有当场晕倒的。每一次,我都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量专业温和的语气,向他们解释病情。尤其是面对突发的意外和猝死,家属往往难以接受,我们只能硬扛着,一边消化自己的情绪,一边安抚他们的悲伤。

现在科室里有年轻医生因为患者死亡而走不出来。我会告诉他们:只要做临床医生,就得面对死亡。这是必修课。

当然,更多时候,努力会有结果,甚至会有让人落泪的奇迹发生。去年有个病人,住了四个月,最后是走着回家的。你能想象吗?他进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没希望了。可他就是活过来了,一步一步走出医院。那一刻你会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了。

医学有无奈,但也有不断求索。我们每一次抢救,都在拼那20%的可能;每一个生命奇迹,都源于不放弃。这大概就是急诊科医生的日常:在失败中磨砺自己,在成功中寻找力量。第二天天亮,继续穿上白大褂,走进抢救室。

浙大邵逸夫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王筝扬
那个“坏”病人,把自己捐给了医学

老王不姓王,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十多年前,他还是我的病人,我还是主治医师。如今我已经是主任医师了,见多了生死,却始终记得这个“坏人”。

他六十多岁,小细胞肺癌晚期,转移到了肝脏,住进来的时候,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他很瘦,皮肤发黄,眉眼锋利,像电影里的反派。病历上写着四个字:既往不良依从。护士们都知道他,脾气不好,抽烟根本劝不住。他自己也说:“要抽到死那天。”

对医生他也没好脸色。我每次查房,他不看我,也不回答问题,就侧头盯着窗外那棵槐树。他胆红素严重超标,肝酶翻倍,饮食却毫无节制,一口气能吃完一盒红烧猪蹄,然后点上一根烟。那时候我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不配合,对抗性强,嗜好烟酒。

有一天查房,他少见地没装睡,突然问我:“医院收那种……不烧的死人吗?”

我吓了一跳。

他指着自己解释:“比如我,病死的,不是车祸,也不是自杀,医学院收不收?嫌不嫌难看?”

“你是说遗体捐献?”

“嗯。”

“收的。但要本人签署,有流程,也要家属同意……”

没等我说完,他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之后再也没提过。

又过了阵子,护士来告状,说老王不见了,只在床上留了张纸条:我出去吃顿大的,医院里吃腻了。我们急得团团转,到处打电话。快到夜班时,他慢悠悠回来了,一句解释也没有。

谜底在一天晚上揭晓。老伴给他送换洗衣服,衣服边角夹着一本红色封皮的小册子。我抽出来看,心里一紧——那是老王的遗体捐献登记证书。

他看到我发现了,也不多说,指指床头柜:“东西都在那儿,你帮我看看齐不齐。”

我打开,一份打印好的申请表,字迹潦草却清晰,署名一栏签着他的名字,按着一枚红色指纹。

“你那天去办的这个?”我问。

他照旧不理我,扭头去看窗外。

我成了那份捐赠申请的协助人:去医学院联系登记,帮他准备病理解剖所需的医学资料,安排死亡通知与家属沟通……

最后几天,老王的黄疸升得厉害,意识模糊,出现了谵妄,弥留的那个清早,他轻轻说了一句:“记得送过去。”

几周后,医学院来信,确认老王的遗体已经被接收,用于大体标本教学。信里附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吾身虽朽,愿为明灯。感恩王文成先生捐赠大体,医学生铭记。

那年医学生的解剖课,我被邀请去介绍遗体捐献者的背景。我讲了老王:他不善言辞,有很多坏习惯,不和医生好好配合。他不是个好病人。但他把自己的死亡变成了你们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老师。

我一直记得老王。我把他的故事讲给一届届医学生、一个个年轻医生听。他让我们明白,要尊重每一位病人,老王像个“坏人”,但他做出的决定和那份境界,高出了我们很多人。

浙大儿院肿瘤外科护士长吕丹尼
被骂“冷血”之后,我才学会了怎么告别

这些年,我亲历过无数次与生命的告别。而最让我刻骨铭心、至今想起仍满心愧疚的,是我职业生涯中送走的第一个小病人——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时候我在监护室上班,没经历过死亡,更不懂如何面对失去孩子的父母。那天晚上10点多,患有胆道闭锁的男孩病情突然恶化,紧急送入抢救,可惜还是在凌晨离世。

处理完尸体,我就推出去给家长看。当时年轻,没办法感同身受,所以在家长跟小朋友告别的过程中,我催了一下。结果被家长骂了:“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至今还记得这句话。我当时真的很怕——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几个小时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手足无措的我,还没有共情的能力。

那次之后,我慢慢学会了:不要催,不要讲那些苍白的安慰,只要默默地陪在身边,把小朋友收拾得舒服一些。对失去孩子的父母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支持。

我现在也会把这个故事讲给年轻的护士听。我告诉她们,我也是从那个懵懵懂懂、慌慌张张的状态过来的。

真正改变我的,是2021年一个15岁的大男孩,结肠癌,很懂事,吃了很多苦。当他知道无药可救的时候,便和父母约定:离开后要捐献眼角膜。有段时间他巩膜黄染,一直叮嘱爸妈:“保护好我的眼睛,我还要捐的。”深陷黑暗的他,最后把光明带给了别人。

这件事让我明白:医学是有尽头的,但善意没有。死亡不是生命的落幕,善意延续下去,就是另一种新生。

从那以后,我对安宁疗护有了新的理解。我们所做的,不再只是拼尽全力留住孩子一天,哪怕他正承受着无尽痛苦;而是在生命的终点,温柔陪伴每一个孩子,让他们拥有选择,有时间与这个世界好好告别。

工作二十多年,我遇到过太多让人心疼的孩子:有男孩提早安排好自己的后事,反复叮嘱父母不要分开;有因病情反复造成双眼失明的男孩,过完元宵节喝了一口可乐便安静离去;有女孩如愿住进单人间的当晚就闭了眼;还有女孩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轻声呢喃:“我还能看到今年夏天的样子吗?”

死亡,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悄悄来临。每天下班前,我都会跟病房里的孩子们说一句:“明天阿姨再来看你。”

这句话,说给孩子听,也说给我自己听。我总盼着第二天上班时,还能看见他们好好地在那里。可有些深夜,醒来看到工作群里传来的坏消息,便再也无法入眠。

我们与这些孩子相伴的时光,或长或短,他们承受的病痛,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们也常常安慰家长:死亡,对饱受折磨的孩子而言,是一种解脱。我们终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们会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编辑:朱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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