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解一下这个闭环的脑起搏器！”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这是在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功能神经外科张世忠教授门诊里比较多的患者咨询。来自全国的患者们争相追逐这项被称为“24小时智能医生”的前沿技术，仿佛抓住它就能挣脱颤抖与僵硬的枷锁。
然而，我国最早开展深部脑刺激手术的专家之一、珠江医院神经外科中心的学术带头人张世忠教授却泼了一盆“冷水”：“最先进的，未必是最适合你的。”
在4月11日世界帕金森病日这个特殊日子来临之际，这位神经外科“老兵”道出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视的真相：面对帕金森病，按部就班治疗，或许才是最大的捷径。
“我要最先进的”，患者的热望与专家的冷静
“很多帕金森患者来到我的门诊，第一时间就说，想要做闭环的脑起搏器。”张世忠教授对此既欣慰又忧虑。欣慰的是，大众对最前沿的治疗方法高度关注；忧虑的是，“最先进”并不等于“最适合”。
从事神经外科30多年，张世忠是我国最早开展微电极导向帕金森损毁手术和深部脑刺激（DBS）手术的专家之一。他见证了这个领域从“盲人摸象”到“可视化调控”的跨越，也见过太多患者被一则则“突破性报道”点燃希望，又在现实中跌落谷底。
就在今年1月份，张世忠教授、郭燕舞主任团队，成功为一名受帕金森病困扰七年的患者植入融合脑机接口技术的可感知闭环脑起搏器，让“会思考”的医疗设备为大脑装上实时调控的“智能开关”。一下子，他的团队成了帕金森病患者关注的焦点。
“千万不要被零星的新闻报道误导。”张世忠教授直言，不少新疗法一经推出，就有大量患者趋之若鹜。“据我了解，曾经有位神经外科医生在当地医院采用最新的脑环路刺激设备用于临床治疗，可实际效果远不如报道中那般理想。在治疗多例患者后，并未达到预期。” 他还观察到，那些起初在网上频繁分享治疗感受的患者，情绪也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归于平静。“帕金森病的治疗，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患者的期望值其实很高，他们希望立即治愈、摆脱疾病。然而科学并非如此。”张世忠教授说。
“宁愿得肿瘤，也不愿得帕金森”
为什么患者如此渴望“一步到位”？因为他们太痛苦了。其实，张世忠教授的母亲晚年也患有帕金森病。“我认为她非常痛苦，躺在床上甚至都躺不平，像弓一样。”他回忆道。
很多人以为帕金森最可怕的是“抖”。张世忠教授摇摇头，“比抖更痛苦的是肌张力高。你看不出来，但他浑身都很紧张，就像腿抽筋或脚抽筋那种持续的紧张——这是他们最痛苦的状态。”
据介绍，帕金森病有三大核心症状：抖动、僵硬和动作迟缓。后两者是100%的主症。更隐蔽的是，早期患者动作变慢、不爱说话，常被家人误以为是“心情不好”或“退休后抑郁”，甚至因腰腿痛、肩背痛被当成骨科疾病治疗。
“实际上，患者脑子里已经没有多巴胺了，无法兴奋，动作也慢。”张世忠教授说，帕金森病人多半还会伴有抑郁症，但根源不是心理，而是大脑。
也有患者对他说：“我宁愿得的是肿瘤，也不愿意是帕金森病。”为什么？高血压、糖尿病不影响旅游、社交，但帕金森病“限制了一切乐趣”。“它不影响寿命、智慧和聪明才智，但它像一个温和的牢笼，把人慢慢困住。”
“按部就班”不是保守，而是最大的负责
因为帕金森治疗并不尽如人意，近些年成为研究的焦点，然而，面对层出不穷的新疗法——干细胞、免疫治疗、基因治疗——张世忠教授有自己的思考和态度：帕金森病治疗目前最可靠、最有效的方法，依然是早期规范服药，在长效药效果不佳时及时进行DBS手术。
“为什么要按部就班，不直接跳到最先进的方法？因为新方法的疗效尚不确定。”他透露，珠江医院20年前就开始用猴子模型研究干细胞治疗帕金森病，后来做了70多例临床研究。“有些疗法在某部分病人中有效，但大部分病人无法重复，不适合推广。而且花费巨大，效果不理想时，患者非常失落。”
他也向记者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广东患者跑遍全省就诊，最后到上海某医院登记干细胞临床研究，前期检查合格，安排到6月份治疗。但患者最终放弃了——因为一旦入组干细胞研究，两年内不能接受其他疗法。“他说，我现在已经非常痛苦，两年之后才能改善？我受不了。”家中无人陪护，也无法多次往返上海，等不起了。
面对这一令人痛苦的疾病，张世忠教授对帕金森患者的建议是，可以先用成熟方案稳住病情，保持良好状态，才有机会等待未来5年、10年甚至15年后的革命性疗法。“到那时，免疫治疗、基因治疗可能真的能让疾病完全治愈。”
从“被动刺激”到“主动调控”，脑机接口带来了什么？
尽管强调“按部就班”，张世忠教授团队并未停下探索的脚步。他的团队近期成功植入了可感知闭环的脑起搏器——一种被形象称为“24小时在岗的智能医生”的设备。
他做的首例闭环脑起搏器患者，是一位67岁的患者，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社交活动了。一方面是心理因素不想见人；另一方面是行动迟缓，太难受了。手术后，他行动变得灵活，随时可以出门与朋友相聚。
不过张世忠教授也坦诚地说：“实际上，现在都还没有开通24小时自闭环功能，它的效果和普通起搏器是一样的。”那真正的进步在哪里呢？“20多年前我做DBS手术，根本不知道电极插到哪里，术后复查也看不清核团，只能凭经验和运气。”他用手比划着，“我们的核团比指甲盖还小，电极像牙签一样细。现在，手术做到了可视化——我能看着屏幕确认电极精准到位；做到了可感知——仪器能实时监测脑电波异常，自动判断哪里需要加强刺激。”
这才是真正的脑机接口，张世忠教授说，“20年前我们就在脑子和机器之间建立了通道，但那是单向输出。现在，设备能感知、分析、再输出，哪里需要加强就自动调节——这是从‘盲人摸象’到‘数据驱动’的质变。”他也期待，今年7月份预计开通24小时自闭环功能能获批，让患者真正获益。
高科技普及的门槛与一个朴素的愿望
医学高新技术应用于临床，价格往往不便宜，可以说，做自闭环的DBS手术费用较高，这会让很多患者望而却步，价格始终是一道门槛。但张世忠教授看到的不只是技术本身。
上周五，他做了三台手术，最后一台是一位特发性震颤患者。“他无法吃饭，手术完成后不再抖动，特别开心。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机，但手术本身有微毁损效应，他已经受益。”手术后不到两周，患者又跟张教授报告病情：“我又要抖了”，张世忠当即决定给他开机，给予微小刺激，患者的抖动就很快被控制住了。
其实，术后微毁损效应很强，大部分手术后的病人都会告诉医生的感觉是，好像完全不吃药都没有问题，这个作用通常会持续5-7天，个别甚至2周。按照指南或者共识，开机时机往往选择在术后2-4周，患者的微毁损效应、脑水肿消退，一般情况良好即可开机。
然而，这并不排除在术后马上开机情况。“治疗其实就是要解决人的痛苦。术后能安心吃饭、能睡觉，就已经很好了。既然安装了机器，就让她提前获益吧。”张教授的这句话，或许才是帕金森病治疗最底层的逻辑。
在世界帕金森病日到来之际，张世忠教授想对患者说三句话：第一，不要被“新”字冲昏头脑，成熟方案依然是基石；第二，帕金森病不缩短寿命，它温和但残酷，请一定管理好情绪；第三，坚持规范治疗，活到那一天——等到真正的革命性疗法到来时，你还在场上。
文|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韩羽柔
图| 受访者提供
海报| 陈健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