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内科迎来了一位熟悉的来访者。邱女士带着一岁多的儿子走进病区，手中提着两筐红鸡蛋。红鸡蛋一共120颗，寓意一年四季平安顺遂。
7年前，她曾在这里接受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极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邱女士的经历是生命的奇迹，但并非每个移植患者的“后半程”都如此平顺。随着我国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年增长率达10％、移植总量位居全球第一，术后并发症正成为威胁移植患者生命的“次生灾害”——其中，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发生率高达30%-70%，已成为移植后2年以上晚期非复发性死亡的首要原因。
2026年5月，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南沙院区造血干细胞移植术后随访规范化管理项目落地，从此聚焦“术后生命质量”的保卫战打响。
三成到七成之间的概率
落在谁身上都是百分之一百
“移植成功只是第一步，更漫长的治疗在之后。”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内科主任王顺清在业内口碑极好，这位做了三十多年造血干细胞移植的血液病专家比谁都清楚，移植后的“慢性排异”——即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是值得所有患者关注的一道坎。
据记者了解，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俗称“慢性排异”。移植后的供者免疫细胞将患者身体视为“异己”，攻击全身多个器官。皮肤出现瘙痒、脱屑，口腔黏膜溃疡难愈，皮肤筋膜或肺纤维化。王顺清向记者介绍，“有些患者平时没觉得不舒服，一做肺功能检查才发现已经受损严重。如果拖到很严重阶段，唯一的办法就是肺移植。”
数据显示，慢性排异的发生率在30%-70%之间。王顺清说：“在医生看来这是一个统计概率，但对每一个患者来说，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
在王顺清主任看来，当前最大的挑战不是排异本身，而是患者和医生都容易错过“早筛早诊早治”的黄金窗口。
“带着感染做移植”
颠覆指南的技术突围
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造血干细胞移植近年呈现飞跃式发展。王顺清主任介绍，2024年，全院年移植量155例；2025年跃升至270例；2026年预计突破300例。变化的主要推力，来自于南沙院区造血干细胞移植与细胞治疗中心的正式启用，移植舱达到了30间。
其实，王顺清团队最大的突破点并不在于规模，而在于一项曾经被同行质疑的技术路径——“带着感染做移植”。“按照以前全国指南，感染没有控制不能进行移植。”王顺清回忆，当他们在全国会议上汇报病例时，台下有专家当场质疑：“你们是不是违背指南？”
“我们是从医生的本心出发。”王顺清说。面对中性粒细胞几乎为零的极重型再障患者，感染无法控制的核心原因是免疫系统缺位。如果不尽快做移植恢复粒细胞，即使用再强的抗感染药物也无效。“必须等造血重建后，粒细胞恢复才能控制感染。”
就是在这样的“冒险”中，团队走出了一条新路。2026年2月，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发布《中国再生障碍性贫血造血干细胞移植指南》，新指南将移植年龄上限从40岁拓宽至50岁，将来自骨髓库造血干细胞的非血缘相合移植和亲缘半相合移植纳入一线推荐。王顺清说：“以前无关供者移植一线治疗只用于儿童，成人必须等药物治疗无效才考虑。我们的研究结果支持把它提到一线治疗。”这意味着，更多原本无法移植的患者，获得了救命的机会。
“他不来，我们就打电话”
随访，一场需要拉锯的战斗
救治规模扩大的同时，术后管理成了新的挑战。“以前移植病人不多，医生自己跟一跟就行。现在一年接近300例，每个人都要关注细节，医生分身乏术。”王顺清主任坦言，随访难，是移植质量管理中最被低估的挑战。
他向记者讲了一个令他刻骨铭心的病例。韶关一名40多岁的白血病患者，移植后回到老家经营林场。医生反复叮嘱不要随便吃野外采拾的东西，但患者和家人认为“采蘑菇很正常”，食用后严重腹泻。腹泻导致抗排异药物吸收障碍，免疫抑制崩溃，排异反应急剧加重。“后来去世了。”
“还有一个患者，我们打电话让他来随访就是不配合，几次并发症导致他血压低，最后来了，一来就是抢救。”王顺清的语气中透出无奈。
面对这些挑战，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在2026年5月正式揭牌“造血干细胞移植术后随访规范化管理示范中心”。据悉，这是全国23家示范中心之一，也是广东省仅有的两家之一。全国项目以“标准化、示范化、区域一体化”为三大建设蓝本，已覆盖20个省份、73家地市级随访中心，形成“上级示范中心+本地随访中心”的上下联动体系。
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副院长应逸向记者介绍了示范中心的具体运作：“我们有专门人员用规范量表评估，护士长带着护士做。患者就诊前先把量表做完，再给医生看。”定期检查肺功能、定期监测器官指标、定期评估排异程度——“每一次检查都是有体系、有记录的。”
对于一些依从性差、不按时随访的患者，王顺清说：“他不来，我们就打电话、发信息。现在正在接入大模型AI随访系统，用技术手段减轻人力负担。”
“患者不听医生话”
另一场看不见的角力
示范中心揭牌当天，记者在采访中还了解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患者依从性不强。王顺清向记者讲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案例。“一位患者因移植后并发症住院，但是即便在住院期间，他还经常独自一个人偷跑出去玩游戏或跟朋友喝啤酒，导致病情加重，后来我们把他的妻子和母亲都叫来看住他。”
“移植过程耗资巨大，生命重获新生，但部分患者仍然缺乏对术后管理重要性的认知。不是每个人都很听医生的话。”王顺清说，“有些人感觉好一点就自己停药，有些人觉得没事就不来复查。等到再见到他的时候，往往病情已经很重了。”
应逸副院长也坦言，这正是设立随访门诊的初衷之一。“随访本身就是一次教育。患者来了，不只是查指标，我们会讲解科普视频、分发宣传材料，扫血液科二维码就能进入科普页面。院期间的宣教、随访时的提示，要把这些信息反复传递。”
从“救命”到“救未来”
“示范中心不是挂牌就结束了。我们要以点带面，形成‘1+N’模式。”应逸副院长表示，目前汕头、湛江、深圳等多地的移植中心已经纳入联动体系。我们向各中心输出标准化的随访流程、量表和评估工具，让整个华南地区移植术后管理实现同质化。
数据显示，当前超过一半的cGVHD患者在接受一线标准治疗后，仍需二线或更后线的治疗。据了解，《CSCO造血干细胞移植治疗血液系统疾病指南》将ROCK2抑制剂、甲氨蝶呤等列为cGVHD二线治疗I级推荐。其中，ROCK2抑制剂的创新性在于抗炎和预防、逆转纤维化进展的机制，并且可促进重塑、维持免疫平衡。在现有治疗目标下，创新疗法价值在于帮助患者进行规范化管理。
从临床科研转化的角度，应逸副院长认为，规范化的数据积累同样意义重大。“通过规范的移植后随诊门诊，我们能更精准地获得患者数据。这有助于产生更好的科研成果，也为未来造血干细胞移植指南规范的修订提供更多循证医学证据。”目前，医院已建立再障移植的专病数据库，所有病程记录和检查结果均实现结构化汇总。
2026年5月，《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正式施行，强制15年长期随访制度落地，为术后管理提供了政策刚性约束。“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已获得干细胞临床研究机构备案，包括血液内科项目在内的两个脐带间充质干细胞临床研究项目也获备案通过。”
“造血干细胞移植不断取得技术突破”王顺清主任说，“未来，我们的任务是把‘保质保量地活下来’变成更多患者的常态。而这一切，从规范化的术后随访开始。”
随访，不仅仅是“让你回来”，更是让每一个跨越死亡的患者，重获有尊严、有质量的“第二次人生”。
文、图| 记者 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