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10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却眼睁睁熬到凌晨两三点；没有心事，没有未处理的工作，甚至喝了牛奶、泡了脚、吃了助眠保健品，依然睡不着；凌晨四点半，不用闹钟，准时醒来，再也无法入睡……这不是个别人的“矫情”，而是当下无数中国人的真实夜晚。
作为岭南优秀中医药人才，广东省第二人民医院传统医学科主任中医师黄晓青每天接诊大量的失眠患者。“每天五六十人次的门诊量中，超过一半是失眠患者。”黄晓青主任发现，一个令人意外的趋势正在蔓延：越来越多的人，不是因为“虚”而失眠，而是因为“烦”。
“我真的把一切都放下了，可就是睡不着”
35岁的林先生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项目经理。最近，他被失眠困扰到第二天没精力上班。所以，他开始慎重对待睡觉。“每天晚上10点前，准时关掉电脑、放下手机、停止一切工作沟通，甚至把第二天要穿的衣物都提前准备好。该睡了。”然而，当11点钟准时躺下之后，大脑却停不下来，虽然没有具体的焦虑，没有反复回放的烦心事，但就是没有睡意，一两个小时过去，他翻来覆去，越急越清醒。等到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往往已经是半夜两三点。早上七点，闹钟响起，他被惊醒，此时他又困得不行，不得不强打精神去上班。
“他其实是想睡觉，他把所有事情都提前做好了，他甚至比谁都‘认真’地对待睡眠——但就是难入睡。”黄晓青主任说，像林先生这样的患者，现在占了失眠门诊的大头。
入睡困难、半夜易醒、过早醒来，这三个问题，被黄晓青称为睡眠障碍的“三大核心痛点”。而其中，最令人困惑的，恰恰是那些“没有明显原因”的入睡困难。“很多人以为失眠是因为有心事、有压力、有事没做完，”黄晓青主任说，“但我反复问这些患者，他们确实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不是不想睡，是身体和大脑‘不听使唤’。”
保健品、中成药、网红助眠方……吃了也没用
在被失眠困扰之后，林先生和大多数患者一样，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医院。他选择了更便捷的方式：上网搜索、看小红书、刷抖音推荐。
他买过助眠保健品，吃了一段时间，效果平平。他又买了各种“养心安神”的中成药，甚至还尝试过网红助眠茶饮。结果呢？“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总感觉隔靴搔痒，该醒还是醒，该烦还是烦。”
黄晓青主任说：“从医学角度看，好多助眠保健品并不是真正能改善失眠的。很多人吃了几个月，以为自己‘在治疗’，其实只是心理安慰。”
更关键的问题是这些常见的助眠产品，真的对症吗？在黄晓青主任看来，当下大部分失眠患者的病根，并不是“心血不足”或“心脾两虚”的虚证，而是“痰热扰心”的实烦。
“现在的上班族、年轻人，节奏太快，竞争激烈，烦心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饮食上嗜好酸辣油腻、奶茶咖啡不离手，体内很容易产生‘无形有形的痰’。这种痰，加上内生的烦热，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股‘痰热’。”黄晓青指出，“这东西像一块黏在心里的东西，清不掉、赶不走，就一直在那儿扰得你心神不宁。”
这类患者，往往还有一个典型特征，口渴，但不是真正缺水。总是想喝点什么，奶茶、咖啡、冷饮不停。口苦，早上起来嘴里发苦，明明没吃“热气”的东西。舌苔厚腻、发黄，一伸舌头就能看出“不对劲”。
“他们不是虚，是‘实’——实热、实痰、实烦。”黄晓青主任强调。
不养心反除烦，经典药方让患者喝出“通透”
面对这类患者，黄晓青主任并没有开出常见的酸枣仁、柏子仁、远志等“养心安神”药物，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清热除烦。他经常使用的方子，核心是几味看似“不起眼”的药材，比如竹茹（竹子内部的丝状物）、栀子（极苦、极凉）、淡豆豉。这其实是中医经典《伤寒论》中“栀子豉汤”的灵活加减药方，专门治疗“烦热不得眠”。
林先生说，“我第一次喝入口又苦又涩，但奇怪的是，喝了两三天后，我居然觉得它‘好喝’了，喝完嘴里清爽了，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真的消下去了。”
“对症的人喝这个药，会觉得口感很好，不苦不辣，甚至喜欢这个味道。相反，如果你喝中药喝得想吐、难受，那大概率是不对症。”口感，其实是黄晓青主任判断药方是否对路的“金标准”之一。喝完这些汤剂之后，患者更直观的变化是不再口渴、口苦，舌苔变薄变干净，夜里能安稳入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很多患者第一次复诊时告诉我，‘医生，我喝完药感觉整个人通透了很多，以前那种堵在心里的烦躁感没了’。”黄晓青主任说，“这就是痰热被清掉的表现。”
在采访中，黄晓青主任门诊里来了一位保胎的孕妇。婷婷（化名）怀孕14周，因先兆流产在医院保胎。住院半个多月，她最大的困扰不是身体疼痛，而是睡眠障碍，每晚肚子发烫，入睡困难，梦特别多，而且全是“噩梦”——和别人吵架、跑步跑不动、被人追赶……
“梦到吵架、烦躁、愤怒的梦，往往是‘烦热’在作祟。”黄晓青主任说。他查看婷婷的舌苔，厚腻、发黄，这正是“痰热扰心”。黄晓青主任向记者介绍：“在健脾安胎的基础上，加用了小剂量的竹茹、栀子等清热除烦药物，同时配合穴位贴敷，如耳后的睡眠穴、脚上的足三里穴健脾、丰隆穴化痰。内外兼治，不增加身体负担。”
中医的终极建议：别和大自然对抗
当然，不是所有失眠都是“痰热”。黄晓青表示，在他的门诊中60%-70%的失眠患者属于“实热、痰热”型，需要清热除烦；另外30%-40%是“虚”型，比如肝肾亏虚、心血不足、心气不足，尤其多见于老年人、久病体弱者。对于后者，经典方剂如酸枣仁汤、天王补心丹依然有效。
黄晓青主任还特别提到了当下很多人的抑郁、焦虑、失眠，根本原因是“阳气太弱”。心阳不足，人就容易压抑、恐惧、失眠。现在的人，早上出门太阳没出来，晚上回家太阳已落山，一天到晚关在空调房里，不见天日。女生还要打伞、涂防晒霜，跟大自然的阳气几乎没有接触。”黄晓青主任说，“阳气不足，加上熬夜、冷饮、空调、久坐、思虑过度……内外夹击，失眠、焦虑、抑郁自然找上门。冬天开暖气到26℃，夏天开空调到23℃，熬夜到凌晨一两点，喝着冰奶茶刷手机，吃着烧烤配冰啤酒……我们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跟大自然对着干过。”
黄晓青主任说，中医的核心理念是“天人合一，顺应自然”。不是让你去“补”什么，而是让你少“耗”什么。少熬夜、少冷饮、少焦虑、少对抗。多晒太阳、多运动、多接触自然，按时睡觉。黄晓青主任指出，“如果你已经失眠了，至少得先搞清楚：你是虚的，还是实的？你是该补，还是该清？”而在搞清楚之前，别急着吃助眠保健品，也别急着买网红助眠茶。先去医院，让医生给你把把脉、辨辨证，看看你的舌象，问问你的梦。
也许，你的失眠，真的只是“烦”出来的。
文| 记者 张华
图| 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