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现在不痛了,终于能睡一整晚觉了。”近日,在南部战区总医院泌尿外科的病房里,61岁的吴阿姨向记者说出了这句看似平常,却用了整整三年才等来的话。她半卧在床上,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再过两三天我们就可以出院了。”吴阿姨一边说,一边撩起自己的病号服,露出了身上挂着一个造口袋——那是她新生活的开始。“我女儿也打电话来说,我要重新生活了。”
而就在这三年里,这位来自江苏宿迁泗洪的普通农妇,曾几度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看过好多医生,都说我是心理有病”
2023年8月11日,吴阿姨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好像出了错——尿频、尿痛,每天要跑几十次厕所,然而每次只拉一点点,却很痛。
“我不能憋尿,有一点尿就拉。很多人都不理解我,说有尿就去拉呗,拉完就好了嘛。可他们不知道,每次拉的时候有多痛。”更让吴阿姨绝望的不是疼痛本身,而是很多这样的话竟然来自医生的回应。
从宿迁泗洪县到南京,从上海到浙江,吴阿姨的丈夫一边打工,一边带着她辗转各地大医院求医。可每次,医生听完主诉后,给出的判断都如出一辙——“你可能是心理问题,回去放宽心,多喝点水,或者吃一点降火的药就好了。”
几乎没有人相信她的疼痛是真实的。“我每时每刻都想死。”吴阿姨说这句话时,情绪激动。有一天她把所有的药都放在一个瓶子里,想一次都吃完,结果被丈夫发现,从此他寸步不离吴阿姨。女儿在电话那头哭,说妈妈你坚持住。可坚持的尽头在哪里?吴阿姨看不到。
在广州的病房里,此时室外的气温已经超过30℃,吴阿姨却穿着棉袄,胸前贴着暖宝宝。“我从年轻时就怕冷,体质弱。”她这样解释。“因为这三年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看病,吃药,无法入睡,我从140斤瘦到了100斤。”她的眼神里写满了疲惫。因为不被理解,她的心里结了一个死结。“很多医生说我是心理病,可我拉尿就是痛啊。”

“有炎症,是间质性膀胱炎”
在今年1月份,吴阿姨跟着在广州南沙打工的丈夫到了广州。于是他们也开始在广州四处就诊。吴阿姨的女儿在网络上挂到了广东省某头部大医院的专家号,医生看过之后,便推荐了南部战区总医院排尿障碍中心肖远松主任。
“记得当天是星期三,很幸运,恰好是肖主任出门诊。他问了我的病情,后来做了影像尿动力学检查。最后给出的诊断是间质性膀胱炎。”吴阿姨说,那一刻她差点哭出来。三年了,终于有人告诉她得的什么病,而不是说“你想太多了”。
为什么这个病这么难诊断?肖远松主任告诉记者,这个疾病整体不算罕见,女性高发,很多人会被漏诊,所以实际患者比确诊的多很多。国外数据显示:女性发病率约 2%-6%,相当于每几十位女性里就有 1 个;男性少,约为女性的 1/10。但是这个病是个地地道道的疑难杂症。
“得了这个病,膀胱本身不一定有细菌感染,但长期慢性发炎、敏感,导致反复尿频、尿急、下腹部疼痛,是一种慢性、难治的功能性膀胱疾病。”肖远松主任说,像膀胱黏膜保护层破损、盆底肌紧张、痉挛、神经高度敏感(慢性疼痛)、免疫紊乱、长期焦虑压力大等都是诱发因素。
“得了这个病,患者排尿会剧烈疼痛、尿频,一天几十次,每次排尿都像刀割。它常常没有感染,所以使用抗生素无效。目前也没有特效药,轻中度可以用膀胱灌注用药(西施泰、肝素钠等)、肉毒素注射等保守治疗或者神经调控等,重度则需要终极手段——全膀胱切除。”肖远松主任说。

从下跪到重生,一台迟到了三个月的手术
诊断明确后,肖远松主任先采取了保守治疗,水扩张+肝素钠膀胱灌注用药。吴阿姨说:“一开始是有一点效果,但还是痛,还是不能安睡。”今年1月8日,吴阿姨和家人第一次提出要切除膀胱。肖主任没有同意:“先按我的方案治几个月,能保住还是尽量保住。”
几个月过去,吴阿姨的症状没有根本改善。今年4月22日,她和丈夫再次来到肖主任的门诊,这次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动容的举动——她跪了下来。“我撑不住了。只要能让我不痛,我们什么都愿意。”
面对这一家人的恳求,肖远松下决心帮助吴阿姨摆脱病魔,切除已经萎缩病变的膀胱。
4月28日,吴阿姨入院,女儿女婿签字同意手术。5月6日手术顺利进行,膀胱被切除,尿流改道,吴阿姨做了造口——身上挂一个被衣服遮住的造口袋,尿液可以接入外挂的瓶子,也可以直接排进袋子里。

“签字的时候,我跟我女儿说,我的身体被疾病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无论此次手术的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肖主任也冒了很大风险。你看手术非常成功,我没有任何并发症。”
在采访中,吴阿姨反复提到一个细节。术后有一天,她对查房的肖主任说下腹部还有点痛。吴阿姨以为他只是例行来查房,没有在意听。“没想到那天晚上,他又来了。专门来给我检查,看我说的那个地方。”
吴阿姨的女儿知道这件事后,在电话里哭了:“妈,肖主任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了。你几千里路来找他,他不想辜负你的信任。”
“我女儿还说,像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休息?休息一天就少救多少人。”吴阿姨说到这里笑了,“我骂她,你这话说得既对又不对。肖主任不是神,也不是机器,他也要休息。”

一个人的重生,一个家庭的救赎
手术后第13天,困扰吴阿姨三年的疼痛消失了,身心放松,她终于可以睡一整晚觉。“我女儿打电话来,我说我现在不痛了,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妈妈你要重新开始生活了。”
据了解,吴阿姨的外孙今年16岁,正在读高中。知道外婆跟着外公一边打工一边看病,哭得很伤心。“他问他妈妈,外婆外公什么时候回来?他妈妈说刚到广州,怎么就能回来?孩子又哭了。”
让吴阿姨欣慰的是,丈夫这么多年来,无微不至对她的照顾。吴阿姨说,她最感激的不是手术本身,而是肖主任理解她的痛苦,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其实,医学的温度,有时候就藏在“我信你”三个字里。再过两天,吴阿姨就要出院了。她将带着那个被衣服遮住的造口袋,回到江苏宿迁泗洪的老家。“我要重新开始生活了。”她说。
肖远松主任在接受采访时说,“患者去过江苏、南京、上海的许多大医院,三年时间,主要问题是诊断不清楚。很多医生用抗生素,但这是非细菌性炎症,抗生素根本没用。”
为什么诊断不清楚?因为间质性膀胱炎的症状的确容易被误认为是尿路感染或心理问题。而当一个患者反复诉说“我很痛”却被反复告知“你想多了”,那种被否定的痛苦,有时比疾病本身更让人绝望。
医学的勇气不只是开刀时的果断,是“我愿意为你多走一步”的柔软,更是医患之间的信任。肖远松主任做的,是用医术切掉了病灶,用信任修复了她的尊严。
文、图| 记者 张华
海报| 陈健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