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经让外科医生倍感挫败的癌种——“做完手术，60%—70%病人三年内就复发，三年下来，‘老朋友’都‘离开’得七七八八”，如今，中国医生不仅把局部晚期患者的5年生存率从35%拉升到60%，更受邀为国际医学顶刊《柳叶刀》撰写全球诊疗规范。近日，国家癌症中心食管癌规范诊疗质量控制专家组走进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以下简称“中肿”），对这家全国首批食管癌规范诊疗质控试点单位进行全面“检阅”。专家组给出的评价是：全链条规范化诊疗体系完备、学科协同机制成熟，其形成的“中肿经验”具备行业示范推广价值。
一个曾让外科医生“挫败”的癌种
食管癌是威胁我国居民健康的主要恶性肿瘤之一。在我国每年超过400万的新发癌症病例中，食管癌发病率居全球第六位，死亡率更是高居第四位。尤为突出的是，我国每年新发食管癌病例占全球一半以上，这与食管癌发病的地域聚集性密切相关。
“食管癌目前并没有找到明显与之相关的高危基因，因此它并非典型的先天遗传性疾病。”中国抗癌协会食管癌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广东省食管癌研究所副所长、中肿胸外科杨弘教授指出，食管癌的家族聚集现象，更多源于共同的生活习惯与饮食习惯。在广东潮汕地区，居民喜饮功夫茶、砂锅粥，“沸水直接倒进小杯，入口温度往往超过60℃，甚至可达70℃以上，地道的潮汕人甚至以胸骨后感到滚烫为好茶的标准”；而在河南、西北等北方地区，早年因天气寒冷居民习惯喝热汤“暖心”，长期的热刺激反复损伤食管黏膜。此外，饮酒与进食过快、过烫也加剧了发病风险，临床甚至可见20多岁的年轻患者——杨弘曾接诊一名在深圳读大学的四川籍学生，因长期吃火锅、进食过快过烫，20余岁即确诊食管癌。
由于早期诊断困难，多数患者就诊时已属局部晚期，伴有淋巴结转移或肿瘤体积较大。尽管外科技术能够将肿瘤切除干净，但单纯手术的效果一度令人沮丧：“切干净后，60%—70%病人三年内就复发，三年下来，‘老朋友’都‘离开’得七七八八。”杨弘回忆，过去食管癌医生普遍缺乏成就感，患者术后复发率居高不下，长期生存率难以提升。
而手术本身更是对外科医生体力与技术的双重考验。食管从颈部经胸腔延伸至腹腔，分为颈段、胸段、腹段，一台手术需横跨三个解剖区域，完成大范围切除后，还要将胃从腹腔拉至颈部与食管残端吻合。“胃的血运要走很长的距离才能供应吻合口，条件先天不足，加上术前放化疗后放疗区域伤口愈合能力减弱，吻合口瘘发生率普遍在10%至15%。”杨弘教授解释，食管癌手术时间是肺癌的2至3倍，通常需3个半小时，对医生体力消耗极大。更棘手的是，术后还需要强大的综合治疗、营养支持、ICU及并发症处理能力，门槛极高。
正因如此，食管癌手术被业内视为医院综合实力的“试金石”。
11个学科“拧成一股绳”
在中肿，一台食管癌手术的背后，站着一支11个学科组成的“隐形战队”。
“食管癌治疗单纯靠外科医生，是站不住脚的。” 杨弘教授坦言。手术只是全链条中的一环，从术前诊断、放化疗到术后康复，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可能让治疗效果打折扣。中肿围绕食管癌单病种打造了“六个一”亚专科建设体系——广东省食管癌研究所、南澳早诊早治基地、转化实验室、内镜室、规范化指南及单病种专家团队，系统性形成了从早期筛查到规范治疗的全程管理模式。
更关键的是多学科协作的常态化。中肿食管癌单病种资深首席专家戎铁华教授介绍，团队坚持每周开展多学科讨论已逾十年，逐步形成了“协同合作、患者优先”的科室文化。胸科、内科、放疗科、内镜科、病理科、影像科、核医学科、营养科、重症医学科、药学部及随访室共11个专科协同发力，推动诊疗从“各自为战”向“协同作战”转变。
在杨弘教授看来，多学科协作是渗透到每一天的临床细节里。以营养支持为例，其被视作食管癌患者术后恢复的“生命线”，尤其对吻合口瘘等并发症的预防与治疗至关重要。很多医院的肠内营养用商品化配方，外科医生开个医嘱即可，患者不耐受、拉肚子甚至高渗反应，都可能发生。而在中肿，有专门的营养科，每天会对全院做肠内营养的病人进行大查房，设置个性化配方、计算热卡、循序渐进增量。“患者营养吸收得好，吻合口愈合质量才有保障。”
内镜科的给力支持同样关键。食管癌患者术后第7天，内镜团队会用胃镜直视吻合口愈合情况，“愈合好便可尽快恢复进食，愈合不佳则继续采用肠内营养，精准干预”。
此外，中肿还创新引入AI智能质控助手，像“智能质检员”一样实现诊疗规范的高效核查，推动医疗质控向智能化、精细化转型。
从“请外援”到“改写全球指南”
这套“协同作战”模式，正是中肿能从“跟跑”到“领跑”的底气。
建院之初，中肿设立胸腹科，直到1984年，胸科正式独立建制，成为国内最早成立的胸部肿瘤外科专科之一。彼时，复杂手术还需请外院专家指导。进入21世纪，团队开始在国际舞台崭露头角。2015年，在国际上首次开展电视纵隔镜辅助经颈经食管裂孔食管癌根治术；2018年，一项由广东省食管癌研究所所长傅剑华教授牵头名为“NEOCRTEC5010”的研究成果发表于美国《临床肿瘤学杂志》，彻底改变了局部晚期食管鳞癌的治疗格局。
杨弘教授是这项研究的核心参与者之一。他介绍，NEOCRTEC5010研究从2007年持续到2014年，探索出的“术前放化疗+手术”综合治疗模式，将局部晚期食管鳞癌的5年生存率从35%提升至60%，其中有30%至40%的患者肿瘤细胞被完全杀灭，这部分患者的5年生存率可达80%，“已经媲美早期患者”。2019年，该研究被美国NCCN指南直接引用推荐，成为全世界使用的治疗标准。此后，中国CACA指南、CSCO指南、国家卫健委治疗规范均据此推荐。
2024年，中肿食管癌团队迎来更高光的时刻——受《柳叶刀》编辑部主动邀约，牵头撰写食管癌诊治综述性规范（Seminar）。该刊自2015年起，每5年邀请全球顶尖专家为130多个疾病撰写综述性规范，此前两版食管癌专题均由欧美专家牵头。文中，中国专家旗帜鲜明地提出“食管癌淋巴结清扫必须彻底”，并附上了清扫后的手术照片，“像解剖书一样，软组织全淋巴结全部清扫了，神经血管显露清楚”——这一章节原封不动、一字未改地发表在正文。
“欧美专家以往认为淋巴结切多切少预后都一样差，根本原因是他们清扫不彻底。我们的研究数据证明，彻底清扫与清扫不彻底，生存率相差10%—20%。”杨弘解释道。此外，中肿在全球率先完成术前放化疗联合免疫治疗的二期临床试验，三期试验预计今年完成，有望进一步挑战现有的标准治疗模式。
从“没有话语权”到“牵头定规矩”，中肿食管癌团队完成了关键一跃。
“中肿模式”将向基层下沉
硬核实力，带来了实打实的患者口碑。在中肿食管癌病房，广州本地患者仅占10%，省外患者占40%，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病人逐年增加。
据了解，中肿建成的食管癌专病数据库，收录了3.6万余例患者数据，为临床研究和指南修订提供海量真实世界数据。食管癌联合门诊自2015年成立以来，每年完成多学科会诊近120人次，团队年门诊服务达2.77万人次。近三年，团队还组织科普活动11场、专题讲座13场、公益义诊4场，切实惠及广大群众。
此次国家癌症中心专家组在肯定成绩的同时，也建议中肿持续规范淋巴结清扫标准化操作，优化精准放疗策略，并以区域核心医院为牵引，打造省市县一体化食管癌综合防控体系，将成熟完善的“中肿模式”向基层延伸推广。
傅剑华教授表示，团队将立足学科引领定位，进一步凝练“中肿经验”并向基层推广。中肿副院长刘卓炜表示，此次国家级质控专项评估的圆满收官，既是对中心食管癌诊疗质控工作的认可，也为学科长远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方向。
文|记者 陈辉 通讯员 陈鋆
图|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