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晚期头颈鳞癌患者而言，“保命”与“保功能”曾是一道残酷的单选题。传统治疗模式下，晚期喉癌往往意味着全喉切除，患者术后永久丧失自然发音能力，颈部留置永久性气管造瘘口，咳嗽排痰无法自控，导致很多患者不敢出门，社交生活基本停滞；晚期口腔癌则需切除部分舌体及下颌骨，并取腿部腓骨或皮瓣移植修复，术后面部塌陷、咀嚼与言语功能严重受损，患者常因容貌毁损而自我封闭。保命，往往意味着告别有尊严的生活。如今，这一困局正在被打破。
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头颈科刘学奎教授团队自2019年起探索的“新辅助免疫化疗”策略正在改写临床路径，即在手术前使用免疫治疗联合化疗，让肿瘤缩小甚至消失，从而为保留喉功能或面部外观创造条件。数据显示，接受该疗法的晚期喉癌及下咽癌患者中，83%得以豁免全喉切除；晚期口腔癌患者中，72%避免了皮瓣修复手术。
相关研究成果已发表于《中华耳鼻咽喉头颈外科杂志》《中华医学杂志》等期刊，团队围绕该策略的其他研究亦见于Nature Communications、Clinical Cancer Research、Journal for ImmunoTherapy of Cancer等国际期刊，团队参与制定的专家共识已落地，更大规模的III期随机对照试验正在进行中，有望在未来5至8年进入全球临床指南。
发病率持续攀升，抽烟、嚼槟榔是主要致癌因素
头颈鳞癌主要包括喉癌、口腔癌和下咽癌。刘学奎教授介绍，我国头颈部恶性肿瘤发病率仍处于递增阶段，尚未像发达国家那样出现下降拐点。这与经济发展带来的环境变化、寿命延长后体检率提升，以及不良生活习惯密切相关。
地域差异尤为明显。口腔癌与嚼食槟榔高度相关，湖南、海南、台湾为我国槟榔消费最集中的地区，当地口腔癌发病率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今天一上午门诊接诊的口腔癌患者中有两位来自海南、两位来自湖南，都有嚼槟榔史。”刘学奎教授说。而在喉癌领域，流行病学调查证实：吸烟者患喉癌的风险是非吸烟者的20倍。
更令人痛心的是年轻化趋势。刘学奎接诊过最年轻的口腔癌患者仅十几岁，一名18岁女性因长期嚼槟榔确诊。在中山大学肿瘤防治中心头颈科，接诊的晚期患者约占50%至60%。一方面是因为专科医院承接了各地转诊的疑难病例，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公众早期筛查意识仍显不足。
传统治疗：一台手术，改变整个人生
头颈部是人体最复杂的区域之一，集语言、吞咽、呼吸等核心功能于一体。一旦进入晚期，传统治疗往往代价沉重。
晚期喉癌或下咽癌的标准术式是全喉切除加气管造瘘。患者颈部留下永久性造口，不仅永久丧失自然发音能力，更因无法控制咳嗽排痰，“一咳痰就不受控制地喷到桌上、菜上”，甚至无法与家人同桌吃饭，社交功能彻底崩塌，心理创伤巨大。
晚期口腔癌同样残酷。为清除肿瘤，医生常需切除下颌骨及大部分舌体，再从患者腿部取腓骨或皮瓣移植修补。术后患者面部凹陷，牙齿缺失，咀嚼与语言功能严重受损。“很多年轻患者一听要把嘴巴切开、骨头切掉、从腿上取肉补上来，当场就崩溃了，甚至拒绝治疗。”
创新策略：先“缩瘤”再“动刀”，疗效与功能兼得
转机出现在治疗顺序的调换。刘学奎教授团队探索的新辅助免疫化疗，将原本术后才进行的PD-1抑制剂联合化疗（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顺铂）前置到手术前，通过2至4个周期的治疗让肿瘤缩小，再评估后续方案。
这一策略的效果超出预期。根据团队2024年发表于《中华耳鼻咽喉头颈外科杂志》的下咽癌研究，53例局部晚期患者接受治疗后，总体缓解率高达90.6%，1年总生存率达95.2%，1年喉器官功能保全生存率达83.8%。2025年发表于《中华医学杂志》的头颈鳞癌总体研究纳入240例患者，总体缓解率77.1%，接受手术者中病理完全缓解率达41.4%，1年和2年总生存率分别为95.0%和91.6%，2年无病生存率达76.2%，未出现治疗相关死亡，也未增加手术并发症。
从临床获益看，喉癌及下咽癌患者中，83%可通过该疗法缩小手术范围或豁免手术，2年保喉率达73%；口腔癌患者中，72%得以豁免皮瓣修复手术，下颌骨保留率高达70%。这意味着，过去必须“切掉再补”的患者，现在可能只需微创手术，直接衔接放疗即可。更让团队感到欣喜的是，有小部分患者在接受新辅助治疗后，瘤体消失，甚至不需要接受手术，直接衔接根治性放疗即可，这样对功能的影响则更小。
上述研究成果已在Nature Communications、Clinical Cancer Research、Journal for Immunotherapy of Cancer等国际期刊发表，团队作为执笔专家参与了《局部晚期口腔鳞状细胞癌PD-1抑制剂新辅助治疗专家共识》的制定，推动该策略在国内规范化开展。目前，PD-1抑制剂联合TP方案的多中心III期随机对照试验已注册入组，刘学奎教授预计，待长期随访数据成熟后，有望在未来5至8年改写全球临床指南。
西安患者张先生正是受益者之一。刚过50岁的他确诊晚期喉癌后，当地医院建议全喉切除。“他不甘心，上网查资料，查到我们有保功能的新方法，直接从西安跑到广州。”刘学奎教授回忆。经过新辅助治疗后，他仅需接受微创手术及放疗，喉功能完全保留，治疗后很快就重返工作岗位了。
早防早治：声音嘶哑或口腔溃疡超一月须警惕
尽管晚期治疗取得突破，刘学奎教授反复强调：早期发现依然是保功能的最佳路径。
对于喉癌，“声音嘶哑”是最早期的警报信号。“如果声音嘶哑持续一个月，经过消炎或休息仍不缓解，必须到大医院做电子喉镜检查。”刘学奎教授指出，早期喉癌通过二氧化碳激光微创手术即可根治，术后第二天就能出院，费用低、痛苦小、效果好。
对于口腔癌，则需警惕三种信号：口腔溃疡超过一个月不愈合、口腔黏膜出现白斑、口腔内出现不明肿块。“很多人觉得能吃能喝，结果一拖就拖到晚期。”刘学奎教授提醒，口腔癌高危人群（如有嚼槟榔史）一旦出现上述症状，应直接到肿瘤医院头颈科或综合医院口腔外科就诊。
在预防层面，戒烟可大幅降低喉癌风险；戒除槟榔习惯则是预防口腔癌最直接有效的手段。此外，保持口腔卫生、及时处理锐利牙齿对舌黏膜的长期刺激，也能减少癌变风险。
“肿瘤治疗的终极目标，不仅是让患者活得更长，更要让患者活得更有尊严。”刘学奎教授说。从“切得干净”到“保得完整”，头颈鳞癌的治疗逻辑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这正是肿瘤治疗回归人文关怀的体现。
文|记者 陈辉
图|由受访者提供